千里送妻回故乡

    □陈文志

    在包头市人民医院的大厅内,艾山老汉,全身像被烈火烧烤着,像有无数虫子在咬着他的心,烦躁又万般无奈,他在长条椅上坐下,又站起,站起又坐下,这样反反复复。急救室的大门紧闭着,紧闭着,艾山此时觉得时间也与他作对,怎么会走得这样慢,急救室的大门与他作对,紧闭不开,医生、护士全都与他作对,过了这么久,他们还不现身,全不理解艾山老人内心的无限期盼。大厅里其实有许多人,但个个都如霜打的嫩苗,奄丝丝的,没人注意艾山,艾山也像谁都没有看见,他脑海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,心中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喊:“醒来老伴、醒来老伴。”

    两个小时前,艾山的老伴在家里因高血压引起突发脑溢血,儿子儿媳闻讯赶来,在第一时间内把艾山的老伴送到了医院。艾山老伴被立即送进了急救室,艾山和儿子儿媳都被挡在了大厅。肤浅的医学常识,使艾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,但他自己立即否定了自己的预感,怎么会呢,他同老伴有一个约定,虽非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。老伴不会甩下他的,他们还没有活够啊!还有许多事情未做完,还有许多愿未了。想尽管这么想。现实中此时的艾山,仍是心如刀割,他静不下来,老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,艾山在大厅里走来走去,双眉紧锁脸似严霜,而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过急救室的大门,他希望门开,但又怕门开。儿子儿媳都怕老爷子再生出事,双双围着艾山转,不停地劝解,不停地安慰,要艾山不要担心,有医生呢,啊!对了,有医生,医生是患者的上帝,上帝是会珍惜每一个生命的。艾山希望医生出现,带给他念想,可他的心仍是悬着。

    终于,艾山看见护士主治医生先后从急救室出来,他急忙冲了上去,双手抓住医生的手,摇着,声音大得惊人:“医生,咋样了,我的老伴咋样了?”艾山就要冲进急救室,主治医生忙示意几个护士一齐上前,拦住他。医生取下口罩,把艾山的儿子儿媳拉到一边,悄悄的说:“我们已经尽心,准备老人家的后事吧。”医生最后的话,被转身紧跟上来的艾山听得清清楚楚,艾山一下子懵了,犹如五雷轰顶,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,他觉得他整个世界一下子只剩下黑暗和清冷。

    谁都没有留意,艾山冲进了急救室,伏在老伴的尸体上,拼命的摇着、呼喊着,呼喊声振动着门窗。儿子儿媳跟了进来,一位戴眼镜的医生也跟了进来。儿子用力地扶起艾山,父子相拥,泪如泉涌。过了一阵,戴眼镜的医生走过来说:“老人家节哀,医院这样的悲剧时有发生,望老人家保重身体。”

    话未完,艾山一把推开戴眼镜的医生,吼道:“你们,你们失职,你们没有尽力,我的老伴没有死,或许她只是心脏跳动得极其微弱,我要转院。”“老人家,我们真的已尽力了,但……”艾山打断主治医生的话:“你还好意思说,你们欺生,欺负我这个外省人,我要转院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医生说,“没有可是。”艾山斩钉截铁地吼道。时间又过了几分,艾山像做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,一下子站起来,对儿子儿媳厉声说:“他们不让我转院,你们赶快离开,给我准备钱去,走,快走啊。”艾山的声音再一次大得惊人,儿子似乎听懂了艾山的意思,慢慢的转身欲走。艾山的话,艾山儿子的举动,无形中产生了某种莫名的力量,让眼镜医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,他忙说:“我们商量。”最后,艾山用自己的智慧和行为,获得了院方和医生人道主义的同情,几经交涉,院方同意转院。

    “120”救护车开出包头市医院,情况却发生了变化,急救车车师傅问艾山:“转市区哪个医院?”艾山说:“转四川省中江县古店镇卫生院。”师傅说:“我们没有这样的服务项目。”“没有这样的服务项目,你们先为啥不说?”艾山很起火,师傅也起火:“我们怎么知道你要从包头转回四川?”艾山据理力争:“病人转院,医院有救死扶伤的天职,只要是在中国大地上,想转哪个医院你们的救护车就可开到哪个医院。”师傅一听这话,不反对,说:“我请示一下再回答你。”师傅很快拨了电话,对艾山说:“你运气好,今天急救车不打挤。领导说了,可以送回你的目的地,但是这费用高哦?至少要二万五。”艾山头一昂:“能否少点?我听说,从包头运趟货,运费才两万元。”师傅与他一番商量,请示了医院,最后以一万五谈妥。

    这样,承载着艾山老伴安静的身体,承载着艾山认为还可医治可救的垂危病人的“120”急救车,一路尖叫着开出包头市区,向四川古店方向疾驰。跨高山,越平原,过江河,堵车让道,让道堵车,“120”一路呼啸着,如入无人之境。此刻艾山因不吃不喝,已没有了一点力气,他伏在老伴身体上,无声的泪水长流,他握着老伴的手,数千里一刻也未松开,一路上,他口里一直喃喃着:“老伴老伴,你累了,我们快回家乡了,你该好好休息了……”数千公里的路程,只十多个小时,就顺利到达了艾山的家乡。而艾山心里十分清楚,他的老伴的确已经永远不可能睁开眼睛看着家乡古店的山山水水了。他做的一切,只是了一个心愿:千里送妻回故乡!